三味书屋百草园

2013年10月3日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土。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啪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像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捉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匾道:三味书屋;匾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匾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了。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腊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则,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像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为要钱用,卖给了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九月十八日。

——《莽原》第一卷第十九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鲁迅)

大约是鲁迅的名气太响,或者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收录进了初中一年级下学期课本后太脍炙人口,绍兴中兴中路上的鲁迅故里景点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人潮汹涌。昨天取古城通票时特意来探过风,果然里三层外三层,因此果断的去了兰亭。为了在成群结队的旅行社前参观三味书屋与百草园,今天要赶个大早。

当一早来到故居前时,仍然看到了不少比我还早的游客在排着让人崩溃的百人队。在资讯这么发达的今天,这些人都不上网的么,都不知道有古城通票么?只要网上预订了,根本不需要排队便可直接前往几处故居景点,可省去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鲁迅故里

鲁迅故里

1881年9月25日,鲁迅出生在绍兴老屋,一直生活到18岁去南京求学,以后回故乡任教也基本上居住此地。如今的鲁迅故里包括鲁迅祖居、三味书屋、鲁迅故居、百草园、咸亨酒店、鲁迅纪念馆、长庆寺等。

鲁迅故里

鲁迅故里

三味书屋是其中最有名的地方,坐东朝西,北临小河,与周家老台门隔河相望,故鲁迅12岁至17岁在此上学。

三味书屋前的小河挤满了乌篷船。

乌篷船

乌篷船

从这条河,西可以通三味书屋,东可以到沈园。

小河

小河

因为来得早,排队的人还不算太多——大概也就几十个吧!鲁迅先生的“早”字还真是至理名言啊!八点半开门后,不一会儿便入了园子。

如今的三味书屋整体,本是寿家祖居,始建于1830年,因此即使鲁迅没有在这里读书,而今它也应是一个颇有价值的文物了。

一进门便看到厅堂——思仁堂。

思仁堂

思仁堂

而原汁原味的三味书屋,是东厢房三开间的小花厅,本是寿家的书房,因名气响,成了晚清绍兴府城内著名私塾。

三味书屋的匾额,是清末著名书法家梁同书所写,写得凝重内敛。鲁迅先生文中提到的肥大的梅花鹿,如今也展示在这里。一旁是寿镜吾老先生的遗像。寿镜吾(1849-1930),名怀鉴,字镜吾,是绍兴学问渊博的宿儒,一生厌恶功名,自考中秀才后便不再应试,终身以坐馆授徒为业,教学很严谨,因为认为多收了学生会教不过来,故每年只收八个学生。鲁迅对他尊敬爱戴,称赞他为“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三味书屋

三味书屋

所谓“三味”,寿镜吾之孙寿宇在他写的文章中是这么说的:“我不止一次地从我祖父寿镜吾的口中,听到解释三味书屋的含义。祖父对‘三味书屋’含义的解释是‘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据说这是寿镜吾的父亲寿韵樵亲手拟定的,要子孙认真体会、身体力行。

何为“三味”?100多年来,众说纷纭。三味书屋的第五代主人寿宇予以澄清,“三味”终于有了公认的定论。

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篇文章里,并没有介绍三味书屋的“三味”是什么意思,而且,各种版本《鲁迅全集》注解里对此的解释也不一样。因此,即使读了这篇散文,一般读者也难解“三味”的真正含义。

寿宇老先生,5岁时就进入三味书屋和他的祖父寿镜吾学习,直到14岁时去上海。关于三味书屋,他无疑是一个很权威的专家。

他说:“我们家本是河南中州人,家谱中记载,当日尧的一个儿子封在一个叫铸的地方。后来,人们将‘铸’字的金字边去掉作为姓,于是,就有了我们寿家。不知过了多少年,我们家的一支人迁到绍兴,定居在偏门外的镜湖之畔,一直到我的高曾祖寿峰岚。”

清朝道光年间,为了子孙的出路,原想做大老板的寿峰岚决定进城办学。起初,他给自己的私塾馆取名为“三余书屋”。“三余”出自三国时董遇所说的“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晴之余”,意思是人们应当利用一切空余时间,努力学习。“三余书屋”开业,寿峰岚特意请大书法家梁同书题写了牌匾。

有一天,他的儿子寿韵樵挥笔将匾上的“余”改为“味”。寿韵樵的书法造诣高深,改过后的匾额上的字竟也浑然一体,如同梁同书本人改的一样,据说一些书法家也没看出破绽。但是,为什么要这样改呢?对此,历来说法不一。

有人说,这是从苏东坡那里化来的。苏东坡对董遇的“三余”之说颇为赞赏,曾做诗曰:“此生有味在三余”,寿宇对此不认同。

有人说,“三味”源自《李淑书目》。李淑说:“诗书为太羹,史为杂俎,子为醯醢,是为书三味”,对此,寿宇也不认同。

寿宇的叔父寿洙邻解释说:“三味是以三种味道来形象地比喻读诗书、诸子百家等古籍的滋味。幼时听父兄言,读经味如稻粱,读史味如肴馔,读诸子百家味如醯醢。但此典出于何处,已难查找。”此说影响甚大,鲁迅的三弟周建人也倾向之。然而,寿宇还是不认同。他说:“这样的解释淡化了祖先对清王朝的反叛精神。我小的时候,我祖父寿镜吾亲口对我说,三味是指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布衣指的是老百姓,‘布衣暖’就是甘当老百姓,不去当官做老爷;‘菜根香’就是满足于粗茶淡饭,不向往于山珍海味的享受;‘诗书滋味长’就是认真体会诗书的深奥内容,从而获得深长的滋味。这第一点‘布衣暖’非常重要,这是我祖先峰岚公、韵樵公的思想核心,产业的失败,使他们看清了清王朝的腐朽本质,他们认为在祸国殃民的清王朝当官就是为虎作伥,是害人害己。于是,把三味书屋的办学方向也作为子孙的人生指南,不许自己的子孙去应考做官,要甘于布衣暖,菜根香,品尝诗书的滋味。”寿宇说,寿镜吾生前曾对他说:“这三味的含义不能对外人说,也不能见诸文字,这是祖先韵樵公定的一个家规,因为‘三味’精神有明显的反清倾向,一旦传出去可能要招来杀身之祸。”这也是后来人们主观臆测出来众多说法的主要原因。

寿宇对“三味”的解释曾发表在《鲁迅研究资料选刊》上,并且很快得到学术界许多人的认可。

光大“三味”精神的书屋主人,是为中国新文学立下大功的寿镜吾,独特的教育方针和方法是打造文学大师的秘密武器

寿镜吾,是三味书屋的第三代主人,也是最有作为的主人。他从先人手里接过教鞭,一挥就是60年。仅仅从启蒙了周氏一门的鲁迅、周作人这一点来看,寿镜吾就为中国新文学创下了殊勋伟业。其实,他自己的子孙们也几乎个个是鸿儒,只是因为遵守祖训,一心在三味书屋教书,所以才默默无闻。20世纪30年代,寿镜吾的一个名叫寿孝天的侄子偶然走出书屋,一下子就轰动了中国文化界,他与人合作编写了《辞源》。

1893年,少年鲁迅看见寿镜吾的时候,是这个样子——“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其实,那年,他不过是44岁而已。

寿镜吾的性格特点是正直、倔强、嫉恶如仇。他所处的时代是丧权辱国的清末,因此,骂世成了老先生的一大快事。当时,外国人在绍兴城建了真神堂,他们所豢养的教徒中的败类,经常霸占百姓的土地、房产,绍兴城被洋鬼子及其走狗闹得鸡犬不宁。寿镜吾救国无门,教书之余,每日在家里咒骂洋鬼子。为了拒绝洋人来三味书屋“拜访”,他特意在院里修了一个空坟,以示誓死不合作的态度。他生活并不富裕,但他从无怨言,他甘于“菜根香”。他只骂洋鬼子,骂仗势欺人的假洋鬼子。有时他会冲出书屋,去为那些被假洋鬼子欺侮的长工鸣不平。鲁迅后来“横眉冷对千夫指”的精神,或许可以在这位启蒙先生身上找到源头。

寿镜吾的办学方针之一就是传授知识,培养有文化的国民,坚决不讲八股文和试帖诗,不为封建王朝培养鹰犬和奴才。甚至,他还公开讲,我的学生会写信就行,去商店当伙计就行。因此,他对“学苗”十分挑剔,他只收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和书香子弟,鲁迅三兄弟是他亲自到周家选的,在反复端详了3个孩子之后,他才慢慢地说了句“行”。至于豪门子弟,给多少钱他也不收。这样做,在19世纪末绍兴的私塾馆当中,三味书屋是惟一的一家,这需要思想,更需要胆气。在课程安排上,他虽然还是以《三字经》、《千字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为主,但他讲授这些典籍的时候,只是为了锤炼学生们的古文功底。鲁迅后来之所以能在与国学大家诸如章士钊们的论战中屡屡获胜,而周作人的散文之所以会那么博大精深古色古香,这和寿镜吾当年的精心打造是分不开的。他对清政府的腐败无能、丧权辱国十分痛恨,切盼能有人站出来推翻它。因此,他更多的是给学生们讲除暴安良的侠客,他充满豪情地讲荆柯、聂政、虬髯客等人的传记和演义。课堂上,他那双近视的眼睛时不时向下搜寻着,看看学生当中哪个像荆柯、聂政。他讨厌刘邦,却非常热爱项羽,兴之所至,他要高诵“力拔山兮气盖世”,那情形和鲁迅描写的“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应该是一样的。

书房的东北角上,有一张硬木书桌,鲁迅当年背着小手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听寿先生讲书。桌面上右边有一个刀刻的“早”字,这是他自己刻的,因为有一天迟到,他受到了老师的批评。从那天以后,他终于发现了“三味书屋”不同于百草园的另一番魅力。从12岁到17岁,鲁迅在这里学习了5年。这期间,他学习成绩优异,经常得到寿镜吾表扬,他学习了许多富有反抗精神和爱国思想的野史笔记以及古典文学作品,这为他后来从事革命文学活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少年鲁迅和寿镜吾的思想是相通的,至少在反对科举制度上是一致的。鲁迅受“三味”精神的影响很大,他的身上也不时晃动着寿镜吾的影子。遗憾的是,绍兴城在20世纪20年代比较封闭,寿镜吾直到1929年逝世,也不知道周树人“变成”了鲁迅,他只知道这个学生在外做事。他曾对寿宇讲,他的学生当中周树人是最聪明的,不是一般的聪明,他读书读得深刻,作文更深刻,他可能要成就一番大事业。

鲁迅非常敬重他的这位启蒙老师,每次回老家都要到三味书屋,看望他的启蒙老师。如果回不来,他一定要在春节前,用大红八行笺给寿镜吾写拜年信,用的是恭恭敬敬的小楷,以“镜吾夫子大人函丈,敬禀者”为开头,以“敬请福安”为结尾,下具“受业周树人顿首百拜”,态度十分恭敬。然而,他却从来不说自己在文学上的成就,只是说自己在外面教书。或许,这是他对启蒙老师表现的一种谦卑吧。

——摘自《中华文化报》2001年9月28日《三味书屋主人说鲁迅与“三味”》(关捷)

左右两侧的圆柱上挂有一副绍兴人所说的“抱对”,也就是木质对联,上联是“至乐无声唯孝悌”,下联是“太羹有味是诗书”,也是梁同书所写。总的说来,书屋挺小,也比较简朴,但却很有韵味。能在这里受名师指点读到圣贤书,应该是种福分!

三味书屋

三味书屋

鲁迅先生的座位,居于陋室一角。见此身旁的游客嬉笑着说,大概是鲁迅太调皮,因此不被待见,扔到角落里处罚吧!其实鲁迅的座位最初在书屋的南墙下,由于别的学生经常出入后园,影响学习,他就要求老师把座位移到东北角。

三味书屋

三味书屋

一次鲁迅因故迟到,受到寿镜吾的严厉批评,于是就在书桌右上角,刻下了个“早”字,用以自勉。中国近代史中最著名的那个“早”字,依然留在桌子上,由一块厚厚的玻璃覆盖保护着。

我忽然想起初一时,自从学了这篇课文后,学校桌子的右上角,也出现了各种“早”字。那是多美好青涩的青春时光!如今也终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三味书屋

三味书屋

书屋的后面,有一个小巧的亭子“自怡亭”,亭子上也悬有一匾,上书“自怡”二字,是标准的赵孟頫体。亭壁上有寿镜吾的父亲寿韵樵题的四言诗一首:“栽花一年,看花十日。珠壁春光,岂容轻失。彼伯与师,煞景太烈。愿上绿章,飙霖屏绝”。亭子外有桂花园,园内有两棵大桂花树,一棵腊梅,一棵天竹。自怡亭的对面有一道高墙,墙上有一块匾,上写“寄傲”二字,用的是郑板桥的字体,取的是陶渊明“倚南窗兮寄傲”的思想。

正对书屋出口的天井处,有座小楼房,房门上有块匾,上面是“仿佛陶庐”四个字。在这匾的旁边有副铁线篆体的木质对联,上联是“四壁云烟张旭草”,下联是“一庭风露赵昌花”。下课时鲁迅和他的小伙伴们到桂花园里“折腊梅花”、“寻蝉蜕”,寿镜吾则要到小楼上小憩一会儿。

仿佛陶庐

仿佛陶庐

在退堂屏额上悬挂着一块“重游泮水”匾,这块匾是寿镜吾中秀才(“入泮”)的第六十年(1928年)侄儿寿孝天送来祝贺的。

重游泮水

重游泮水

寿镜吾卧房

寿镜吾卧房

曲曲绕绕通向后厢房的小径。

小径

小径

已被改成绍兴民俗馆的厢房。

厢房

厢房

三味书屋展览厅还陈列着绍兴书院学塾的一些史料,比如《绍兴府古小学学记》碑。

三味书屋展览厅

展览厅

寿镜吾老先生与三味书屋。

寿镜吾

寿镜吾

鲁迅、蔡元培

鲁迅、蔡元培

秋瑾、徐锡麟、经亨颐,以及大通体育师范学堂和春晖中学史料。

秋瑾、徐锡麟、经亨颐,以及大通体育师范学堂和春晖中学

秋瑾、徐锡麟、经亨颐,以及大通体育师范学堂和春晖中学

三味书屋后的小花园里,鲁迅和小伙伴们常折的那棵腊梅。

腊梅

腊梅

很多空酒瓮。

空酒瓮

空酒瓮

三味书屋出口处售卖的茴香豆和其它干果。好奇买了一袋茴香豆,但因为太“鲜洁”,不够嘎啦嘣脆,大概要回家晒干了才好吃。

茴香豆

茴香豆

三味书屋西侧有鲁迅祖居、鲁迅故居、鲁迅纪念馆、长庆寺等。因为大部分人都在排队领票,小部分人拥在三味书屋,因此这里很显得清静。

鲁迅纪念馆

鲁迅纪念馆

绍兴黄酒馆

绍兴黄酒馆

现鲁迅故居临街的两扇黑漆石库门系原新台门的边门,由鲁迅一家于1913年前后经过修缮独家进出。新台门坐北朝南共六进,有八十余间房子,连后园即百草园在内占地4000平方米,是老台门八世祖周熊占在清朝嘉庆年间购地兴建的。鲁迅曾高祖一房移居新台门,世系绵延,至1918年,周氏房族衰落,才经族人共议把这座屋宇连同屋后的百草园卖给了东邻朱姓。屋宇易主后,原屋大部分拆除重建,但鲁迅家基本被保存了下来。

鲁迅故居台门上方翰林庶吉士周福清匾额。原迹已收藏在博物馆。

翰林庶吉士周福清匾额

翰林庶吉士周福清匾额

德寿堂

德寿堂

德寿堂

德寿堂

通向鲁迅卧室的墨缘堂。

墨缘堂

墨缘堂

鲁迅卧房

鲁迅卧房

一位武警战士在故居站岗。他面前正对着鲁迅的继祖母蒋菊花卧室。1919年底,鲁迅家道中落,举家北迁,此后周家台门为朱姓拆建,但鲁迅家主要部分两楼两底和厨房幸存。

蒋菊花卧室

蒋菊花卧室

一块别有味道的奇石。古人很懂得艺术,知道在平淡的墙边摆上一些造型来增加些趣味。

奇石

奇石

象征夫妻和子孙的墙边盆景。

墙边盆景

墙边盆景

周家厨房

周家厨房

通向后院百草园。鲁迅笔下的百草园,说是后院,其实是四家人共用的菜园。

百草园

百草园

百草园。

百草园

百草园

光滑的石井栏,是周家汲水浇菜之处。童年鲁迅常在此玩耍,在石井栏上跳上跳下。

光滑的石井栏

光滑的石井栏

正如鲁迅所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土”,如今的百草园,也只是一片碧绿的菜地而已。想要寻找那传说中的泥墙跟,徒劳无果。

百草园

百草园

穿过百草园,便能通到对面的朱家台门。朱家台门,又称“老磐庐”,它西接周家新台门,东邻周家老台门,北临东咸欢河。朱家台门环境幽雅,且寓古迹,为古城绍兴保存最完整的典型的花园台门建筑。原为越王望花宫故址,系明初名将胡大海官宅的一部分。台门内有百年罗汉松、盘槐、红梅、绿萼梅等不少名贵花木。

朱家台门的主人叫朱阆仙,即鲁迅笔下买下周家新台门的“朱文公的子孙”,仿佛很有点钱。

朱家台门

朱家台门

后院大宅

后院大宅

金桂飘香

金桂飘香

假山奇石。原本仿佛应该还有两个字的,如今已磨平了。

假山奇石

假山奇石

坐在硕大的后院里晒着太阳的,除了我,还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我们相隔甚远,互不搭理,各自占有着一平米阳光。这里有着难得的暂时的清静和云淡风轻,直到第一个旅行团的到来。

朱家台门

朱家台门

朱家是豪门大户,甚至还有一个水戏台!赶巧正在唱戏,是什么段子不知道,但听者甚多。

水戏台

水戏台

这一方水池很有点名气,岁旱不干。清宣统元年,绍兴名士程柏堂亲书“此地为越王望花宫故址,此池下通龙泉”,并勒磐石于池畔,“磐庐”因石而得名。磐石原为明代重臣朱赓故物,当年,朱赓荣归故里,途经山东,见到此石,摩挲留恋甚久,其门生适在当地做官,权重一时,便割爱将这磐石馈赠恩师。清光绪年间,朱阆仙发迹,在此大兴土木,又向朱赓后裔购进磐石,并置石于池之北首,还命名其宅为“磐庐”。绍兴府教谕翁焘曾拜谒此石,并刻有“金廷相公故物 翁焘拜题”字样。

方池中建有一亭,圆石为柱,上刻楹联“地似三山春似海,花为四壁船为家”,此联出自朱阆仙的亲家,擅写魏碑的陶浚宣之手笔,亭柱的另一楹联是“鸢飞月窟地,鱼跃海中天”,中间横额“鱼乐国”三字,原本出自明万历年董其昌于嘉兴南湖所题。亭北石桥,直通池中船厅,计有三间,中间一间朝南开门,门楣上方悬有“乐水”匾,西首一间朝西开门,门楣上方悬有“宛在水中央”匾,东首一间朝东开门,门楣上方也悬有一匾,匾名待考。船厅东边原有扇面亭,从建筑到室内桌椅等陈设均为扇形,别具风格。西边是花坛,植有奇花异草,因时而异。

鱼乐国

鱼乐国

北岸有圆洞门通内室。圆洞门用四块巨石凿成,上有汪恂篆额“磐庐”,旁边有何诗孙撰书的楹联:“泽绵文阙里,墅傍小琅琊”。其门框后两扇拉门,合成一个“寿”字,构思别致。圆洞门背面,上有“云谷绍芬”四字,为汪恂于“宣统辛亥六月”所题,两旁楹联是:“乌柏依然台省地,莺花留得考亭春”。

磐庐

磐庐

内室有惜福堂。

惜福堂

惜福堂

惜福堂内有民国时婚嫁习俗蜡像等。

惜福堂

惜福堂

从百草园到朱家,可直接通往乌篷船码头。鲁迅曾在《好的故事》中写过:“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柏,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目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

乌篷船码头

乌篷船码头

而长庆寺和咸亨酒店,终究是没去。

离开鲁迅故里,从对先生的缅怀和童年纯真的向往中回到了纷繁芜杂的现实。

从小便学习鲁迅的杂文,他的文风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一如寿镜吾先生对鲁迅成长的影响。我想起我喜爱写文章主要归功于两位语文老师和一位伟人:小学时的曹老师,凡作文课必带全班到山上采风,极大的激发了写记叙文的热情;初中时的傅老师,上课时幽默风趣,文采斐然,那时每周要写周记,我每周都会提前写完两篇洋洋洒洒数万字之多的周记,只为了获得他的红字墨宝批语,以至初中班上有了好几个喜欢写文章的同学,每周都会抢着写东西,从周记到小说到讥讽同学、学校的杂文不一而足,互相传阅;一位伟人是鲁迅,有了写作的氛围,加上学习鲁迅的文章刚好让这种自由的写作有了学习的榜样,从中汲取了不少精华,以至于到了高中,那些“八股文”(我们对教材中宣导的格式化议论文写作的蔑称)的写作让我无比讨厌,依然我行我素维持着自己的文风。幸好高考时运气不错写了记叙文,否则语文考试分数还不知低到什么程度呢!

如今写文章,偶尔自觉不自觉的还是会引用先生的不少名言名句便是喜爱鲁迅先生的最佳佐证!

前几年教育部说要把鲁迅先生的文章从初中教材中拿掉,冠冕的理由是艰涩难懂学生学不会,实质的理由是某些人认为鲁迅文章太尖锐不“与时俱进”了,用白话说就是“丫就一大愤青!”这种行径当然引起了有良知民众的怒吼!一代天骄毛泽东都曾赞扬他的文笔和精神,称之为“民族魂”,这某些人又有什么资格跳出来当小丑?如果没有鲁迅一个时代的呐喊,以及其文章对后代深远的影响,如今的国人还会像从前一样麻木!某网友在点评江苏版语文教材删除鲁迅文章中写得好:

那个叫鲁迅的终于从教科书里滚蛋了。之所以滚蛋,是因为那些曾经被其攻击、痛斥、讥讽、怜悯的人物又一次复活了,鲁迅的存在,让他们感到恐惧、惊慌、卑怯,甚至无地自容。看看:

“资本家的乏走狗”们复活了。尽管它们披上了精英、专家的外衣,但依然“看到所有的富人都驯良,看到所有的穷人都狂吠”,他们或装神弄鬼地玩弄数字游戏,鼓吹物价与美国接轨、工资与非洲接轨的必然性与合理性;或干脆作了外国人欺诈中国的“乏走狗”,与其里应外合、巧取豪夺。它们岂容鲁迅再一次把它打入水中?!

赵贵翁、赵七爷、康大叔、红眼阿义、王胡、小D们复活了。有的混入警察队伍,有的当上了联防队员、城管。披上制服兴奋得他们脸上“横肉块块饱绽”,手执“无形的丈八蛇矛”,合理合法地干起了敲诈勒索,逼良为娼的勾当。如果姓夏那小子在牢里不规矩,不用再“给他两个嘴巴”,令其“躲猫猫”足矣。想想,这些下做的勾当儿怎能让鲁迅这种尖刻的小人评说?!

祥林嫂、华老栓、闰土们复活了。他们依然逆来顺受,情绪稳定。那些“体格茁壮的看客们”复活了。他们兴致勃勃地围观那些“拳打弱女”、“棒杀老翁”、“少年溺水”、“飞身坠楼”的精彩瞬间,依旧“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哈哈,仅看客一类,被你伤害的人就太多了,因为中国人几乎都愿做看客!

鲁迅之所以滚蛋,是因为当今的社会不需要“投枪和匕首”,而需要赞歌、脂粉、麻药。正如陈丹青先生讲的“假如鲁迅精神指的是怀疑、批评和抗争,那么,这种精神不但丝毫没有被继承,而且被空前成功地铲除了。我不主张继承这种精神,因为谁也继承不了、继承不起,除非你有两条以上性命,或者,除非你是鲁迅同时代的人。最稳妥的办法是取鲁迅精神的反面:沉默、归顺、奴化,以至奴化得珠圆玉润”。如果鲁迅赶上这个时代,对于“开胸验肺”、“以身试药”、“周公拍虎”、“黑窑奴工”、“处女卖淫”、“官员嫖幼”等一系列奇闻,又会写出多少辛辣犀利、锥骨入髓、令人拍案叫绝的杂文来,想想,真是让人后怕,所幸这个尖酸刻薄的小人已不在人世了。 让我们彻底赶走鲁迅,欢迎“小沈阳”,让人们在开心笑声中忘却现实的不公和苦痛,在笑声中渐渐地麻木、渐渐地变傻……

然而2010年教育部还是默许各地将《阿Q正传》、《雷雨》等经典课文从必修调整为选修。所以,老师们舒坦了,学生们轻松了,鲁迅也过时了。

由此可见,在这个文过饰非粉饰太平的时代,鲁迅是不需要缅怀的,杂文是不需要学习的,“救国救民需先救思想”是out的,弃医从文的精神是不需要提倡的,鞭挞的大旗是不能举起的,吸血的混账阶层更是碰不得的。恍惚间仿佛快要见到封杀鲁迅的台湾国民党,而“人血馒头”——依然好吃!

共有 1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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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貌似鲁迅故居附近有个影视基地,专门有鲁迅笔下的主人翁与游客合影,并且表演段子,非常赞。

  2. 想来那些桌子什么的,都是后来修复的。
    昨天在手机看的,还以为后面那段激昂的评论是你写的。
    无论如何,鲁迅作为一个时代的标记,是永远无法磨灭的

    1. @Bigman 那些桌子应该是修复的,尤其是鲁迅那张,颜色显著不同。
      关于那段话,也是偶然搜到的,的确写得不错。我节选了其中写得最好的部分贴了出来。
      我也认为鲁迅永远是一个标记,至少只要我们这代人还在,他的功绩就不可能磨灭。哪怕某些部门要淡化他,但社会的中坚力量仍然认可他。

  3. 我想到我在iPhone里下载了一个鲁迅全集的APP,不过还没看就是了

    之前有新闻说,现在教科书里取消鲁迅了,因为太难懂

    唉,突然就有些惆怅了,尤其那篇人血馒头

    1. @Betty 是的银子花了而且这两天没少干优化的大事,总该有点效果了。这下你应不会又嫌我图小又嫌我网慢了吧。and宽屏主题也是为你的mac设置的。 :)